文學是一種春藥 
張鐵志

可不要以為 《慾望城市》只著意在都會男女的兩性、多性關係,其實四位女主角在英文用字上,動不動就掉書袋,顯露文學不只是一種時尚,更是一種春藥!
 

       譬如有一集,凱莉瀕臨失去租屋的危機,必須縮減對於名牌的花費,卻還是與米蘭達去逛女鞋店,只看不買的折磨自己。由於 新鞋的種種款式是那樣迷人,凱莉這十足的高跟鞋狂不禁慨嘆了一句:「水啊,到處都是水,卻沒有一滴能喝。」Water, water everywhere. Not a drop to drink.

       
看到這裡,我驚嘆這部影集到底是有兩下子。因為這一句話,正 是英國大詩人柯立芝Co-leridge的名詩〈古舟子詠〉"The Rhyme of Ancient Marina"中的名句。這首詩,是國內各大學英文系的重頭戲科目「英國文學 史」中必教的。詩中是指大船上的人都被困在船中,飲用水又早已耗盡,只有望海興嘆,卻不能汲取海水來喝,因為會更渴。這個景況,正像是凱莉只能望著鞋店的 琳瑯滿目心癢難搔,卻不能花錢買下。凱莉不愧是個專欄作家,文學典故順手拈來,自然生動。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影集的中文字幕,是無法將這句話的背景翻出來的。然而知道這個典故是重要的,因為這樣的對話方式,正說明了這四個女主角的背 景。她們一開始都是住在紐約曼哈頓的上城酖酖上東區與上西區,也就是所謂的上城女孩uptown girls,都比較有文化教養,穿著也以典雅classy

          另一個例子是凱莉因為情傷,好幾天自閉在家不出門。好友米蘭達擔心她,乾脆到她家去將她拉出門。只見米蘭達一進門,便 說:「出來啦,安法蘭克。」

       
這一句輕輕閃過,說得不經意,中文 字幕也無法跟上。但這也套了另一個文學典故。安法蘭克,就是名著《安妮的日記》
The Diary of Ann Frank的女主角(正確的發音是安,而非安妮)。這本名著就是描述由於納 粹迫害,無數猶太人慘遭荼毒,但是有少數猶太家庭躲在祕密地窖裡,冀望逃過大劫。安法蘭克便是這樣家庭中的一個少女。不見天日的百無聊賴中,她只好常常寫 日記,沒想到後來成為具有史料價值的名著。米蘭達這麼說,就是教凱莉不要一直關在自己家裡,又不是躲避追殺的猶太人,何必這麼自閉?這一句話,因此是含有 一點調侃的。

 

這些美麗女子   是經常讀書的! 

       
這就是《慾望城市》的英語,快速、簡練、漂亮,甚至文學!它與 《六人行》影集的英語是很不一樣的。雖然這兩部影集的背景都是紐約曼哈頓,但是《六人 行》的主角們住在下城的格林威治村,他們的英語就不像《慾望城市》那樣「高檔」,而是比較庶民生 活、比較輕鬆,不會引用名詩,頂多引用流行歌詞來搞笑。

       
《慾 望城市》的「文學性」也不是刻意的在那裡吟詩作對,而是自然在聊八卦的時候就可以脫口而出。譬如直爽的莎曼莎就曾爆出
fuckenstein 一字!此字來自另一本名著《科學怪人》FrankensteinFrankenstein 是個科學家,創 造出「科學怪人」來。然而莎曼莎隨口一改,將美國國罵fuck與這個字結 合,成了一個新字,用來形容「性愛機械怪人」。連髒話也講得這麼「文學」,這可不是一般出口成髒的老百姓做得到的。

        
此外,《慾望城市》還常常開時髦書市潮流的玩笑酖酖這些美麗女子是經常讀書的!有一集就完全集中在很紅的「瀕死經驗」 書市話題上。「瀕死經驗」near death experience 在美國每隔幾年就會來上一股熱潮。它用來形容有些在醫學上被判定已死的人,忽然又轉醒過來,之後他們說起這段近乎死亡的境遇,竟有許多共通之處;譬如先是 高速旋入一個隧道,然後進入一種光的境界,在那裡他看見自己的一生就像電影般在眼前快速播放,供他反省,之後有天使或菩薩之類的存在來告訴他命不該絕,因 此要轉醒過來。死而復生之後,這樣的人都忽然有了宗教情懷,立志將愛的訊息傳達給他人知道。台灣書市,目前已出版的《西藏生死書》,其實就與「瀕死經驗」 有密切關連。

         
然而世故好玩的劇集,卻將宗教信 仰轉為性愛的譬喻。劇中將作愛當成固定健身運動的莎曼莎,有一次與一個極有權力的社交名媛洽談公關活動,卻沒想到對方當場指證自己的丈夫曾經跟她上過床。 凱莉的旁白響起:「此時莎曼莎一生中所有睡過的男人,就像瀕死經驗般,快速在她腦中閃過。」


藉機智世故又好玩的語言,成功打造由權力品牌形成的光環世界

       
之後莎曼莎被這位社交名媛封殺,失去了所有公關工作,幾乎等於死 掉了。後來她慘到去當挖馬路工人!幸虧在挖馬路時,她無意間碰上了另一個名人李奧納多迪卡皮歐(《鐵達尼號》男主角)。在仰角的視野中,他的面容光芒中忽 隱忽現,有如瀕死世界中的天使,伸出手將莎曼莎拉上來,讓她重回上流社會的社交圈。此時凱莉的旁白形容,「莎曼莎碰上了一個ex machina,得到了拯救」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這個拉丁文要花點時間解釋,因為它是英文系與戲劇系會用到的專有名詞。在古典的希臘喜劇中,常常因為種種誤會、衝突而導致笑鬧高潮,但是當劇情「尾大不 掉」,不知如何解決的時候,有的劇作家就乾脆在劇末用機器吊下一個神仙來,快速解決一切糾紛,皆大歡喜。在後來的英國戲劇、甚至如今的電影中,也有這種 「特效」天神下降,解除所有衝突的結局。因此ex machina就 是「機器吊下來的天神」,常用來形容一個劇作不知如何收尾而有的一個偷懶作法。(譬如爛片 《世界大戰》中的細菌,就可稱為 ex machina。)

       
在這裡,編劇以自嘲的方式來敘述莎曼莎被這種神祇拯救,卻是很有後現代精神的。《慾望城市》的語言是後現代知識分子式 的,精巧世故、自嘲嘲人,背後含著不深不淺的文學底子,偶而炫弄,一閃即逝幹嘛賣弄太多呢?搞得太文學,豈不是顯得呆板、書蟲又沉重?

          好多人自詡是《慾望城市》迷,影集的原版攝影出 版品也上了誠品暢銷榜。然而粉絲們大半都只專心於其中的愛欲場面、名牌的豔光四射、女性意識抬頭、可口男色等等,卻忽略了其中語言的魅力與機鋒。

        
語言,當然是製造階級、「品味」的利器。就像常有人說的,有的衣著光鮮的美女或帥哥看看就好,千萬不要開口,一開口就 破功了,大抵因為沒學養。《慾望城市》藉由機智世故又好玩的語言,確實成功打造了一個由權力品牌形成的光環世界,一個「優雅」、「好品味」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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